竹语

尽管过了这么多年，奶奶的死对我来说仍是一个解不开的谜。

奶奶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结局？虽然我从小到大听过这样那样的说法，可是没一种是肯定和让我确信的，为什么家里没人肯跟我说明白这回事呢？是他们不想去触及那痛楚的回忆，还是因为他们根本就忽略了应该让孩子知晓这件事情的真相？都过了三十年，如果奶奶还健在的话，她会喜欢我吗？我想应该会吧。就算她不喜欢我，至少老老人家也能多享点福，因为在好日子刚要开始的时候，她却撒手人寰，多遗憾啊！像奶奶那样能干的爱美的人，为什么会这样一走了之呢？我很不能释怀：奶奶选择这样的一条路，是不是别有隐情呢？------我心里有太多疑问，可是该找谁解答呢？

这次我回到生养我的故乡，很想解开我这个积聚了多年的心结。故乡人生活当然比30年前大大改观，可是以前那个青翠苍绿的小村也变作了小楼林立，光光秃秃的，规划凌乱的地方。对面的大山以前是郁郁葱葱的原生林，现在却被开膛破肚，变成了一个大采石场。这不是我所熟悉和喜欢的故乡了。经济的发展一定要以环境为代价么？

我再也回不去记忆中的故乡了。漫步故园，我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，有点怅惘也有点伤感。忽然迎面遇见一个老婆婆，我记起了，她是我以前邻家我们称呼六婆的老奶奶。六婆满面皱纹，双眼迷蒙，她应该有八十多了吧？如果奶奶在生，也应该是差不多的年纪。奶奶是个身骨壮的人，如果在世，身体必不会比六婆差的。

我向二婆问安，她并不太认得我了，在我自报家门之后，她就什么都想起来了。六婆年纪虽大，但思维清晰，她说自己八十有二了，身体最近不如以前好了。在问了我的近况之后，她打听到我这次是专门回来拜祭我奶奶，就唠唠叨叨地说开了：“你阿婆（我乡下称奶奶为阿婆）真是个能人啊，出工男的挑多少东西她也挑多少，从不肯输给人的！可惜她真死得太早了。当年如果我在那段时间和她一起出工就好了，如果我开解开解她，可能就不会-----唉，那时候真是！你阿婆是个好心肠的人啊，她为帮邻居那个耀华老鬼的老婆，结果却-----唉，耀华老鬼前年也死了！那时候他老婆生病在床，你奶奶好心过去帮忙照顾她，可是就因为这样被耀华家诬为是偷米的贼！他们家的人真没良心啊，你阿婆真是好心不得好报！”

啊？！六婆是在给我讲述奶奶的死因呢，这些年我遍寻不着的答案没想到竟然在偶然中就得到了，是不是奶奶在天有灵？我接着问六婆：“后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？”六婆咪着双眼说：“那时我问过你阿婆，你有买米吃吗？你阿婆说，有啊，不买米那里够吃的！”我们是农场人，每月大人都分有定额的口粮，但粮少人多不够吃。六婆又说：“耀华老婆生病期间，他家里总发现少米，又没有生人来往，就疑到你阿婆头上，你阿婆帮他家照顾病人，做好事反被人说成是贼，心里那个苦啊！领导批评她，她不服气；你阿公（我爷爷）也听信别人的话，不理她，那时正好是过年时节，你阿婆跟他说话他也不理，要是你阿公当时肯劝慰她两句，要是我那几天陪她一道出工，做做她的思想工作，也可能不会这样-----耀华的儿子还因此打她！你阿婆好惨啊，没一个人帮她！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，哪受得了这个气！其实那米是耀华的儿媳妇偷去卖了，卖得粮票接济她娘家，她娘家也是穷！可是也不能这样冤枉好人哪，直至你阿婆死了，耀华媳妇怕昧了良心才说了出来！可是，你阿婆好好的一个人却没了！我记得那天是正月十二，还没过完年呢。”六婆说着眼也红了，我也听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！

原来这就是奶奶的死因，原来她老人家是不甘蒙冤受屈而寻的死！隐藏在我心里的谜解开了，我真是无限的感伤！多可怜可悲可敬的奶奶！虽然我记不得她的容颜，但是奶奶的刚强、奶奶的热心肠、奶奶的冤屈，我却从此永远铭记在心！她赴死之前，心里肯定是无限的酸楚与委屈！也许就像六婆所说，她当时未必真是想死，也许她只是想吓唬吓唬我爷爷，却料不到一去不还！因为她曾经是如此热爱生活的人！

我真恨那个贫困的年代，如果不是因为穷困，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？如果奶奶遇到的是一个有良心的邻居，那也不会是这样的后果，可是------唉，如果奶奶还在世，多好！即使她不喜欢我，我也希望她老人家可以像六婆一样安享晚年，如果奶奶能够好好地留在她曾热爱的世界，好好地看看这变好越来越好的生活，该多好！

已经过了三十年了，可怜的奶奶，愿你的在天之灵安息！